第三篇也是最后一篇日本游记,没有第一篇那么流水,不像第二篇那么专注于某一特定主题,比较起来,本篇更像是一个杂烩,把方方面面的各种主观感受揉在了一起。赶在年前把这篇在草稿箱躺了八个月的坑填上,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给新一年添乱吧。
不同于在英国国内,以及到其他国家旅游的经历,在日本的整个过程有一种融入感。简单说,就是不会在人群中显得扎眼、醒目。不张嘴说话,绝大多数时候会被误认为是本国人,继而忽略我们的存在。这样的状况给人很大的轻松感:可以更从容地站在风景中看风景,而不会成为另一种风景被围观(在埃及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尤其强烈)。整体来说,在日本的所见所闻,基本与来之前心中的印象是吻合的,没有什么太多的惊讶,更多的是印证的过程。但时至今日,在经过了大半年的沉淀后,回想这趟东瀛之行,仍然有很强烈的重游意愿。没有办法清楚地说明白,这样强烈的吸引跟冲动是源于什么,或许是无数点滴细节的汇聚,也或许是近似的文化背景的潜移默化影响吧。长期的工作生活不敢说,但仅就旅游来说,日本给人的感觉确实是愉悦的。
日本是细致的。
从大型百货商店到连锁超市,从街头小店到车站甚至野外的自动贩售机,所有的东西都井井有条,所有的物品都一尘不染,哪怕是角落里常年无人问津的积压货,也不会有丝毫例外。这场面在有洁癖跟强迫症的人眼里就是兴奋剂甚至鸦片样的存在,看一眼就舒畅地每个毛孔都往外散发兴奋。这种细致绝不是刻意的做作,而是自下而上,全民全行业的表现。相信所有人一定都在大排档,连锁餐饮甚至大宾馆饭店中见过用过残了口的酒杯、碗碟吧?我们这一路从关西到关东,无论在卖上万日元大餐的知名饭店,连锁经营的回转寿司,抑或路边五六百日元牛丼饭大排档,从没见到一副残破的餐具。再有就是住宿,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乡村,房间大小、布置、豪华程度或有不同,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针线包,手电,睡衣(和式),圣经(佛经)这些也是日本宾馆的标配。
公共交通是另一个体现日本人细致性格的例子。公共汽车,地铁,火车的运行时刻几乎都精确到秒;各种平面图,路标和指示牌简洁清晰地标示出了所有充要信息,即无任何遗漏,也没半分冗余;为了方便不懂日语的人,还很人性化地用色彩,符号甚至卡通插画等元素去多角度诠释同一个问题。 比如东京的地铁图,除赋予每条线路一个符号名称(比如G,M等)以外,还给每个站一个数字名称(1,2,3…)。如此这般,“虎ノ門” 这样的站名就被简化为G07,旅客即使不会日语,也可以轻松辨识、问路。伦敦地铁号称世界最老的载客地下铁道线路,发展至今仍然只有一个线路间的简单颜色区分(不仅地铁图,倔强的约翰牛对所有的东西都在坚守着传统,哪怕这个传统已经被证明不再与现代文明相适应,比如万恶的英制单位),巴黎好些,总算给线路安排了一个别名,但没有代号的站名对法语盲来讲仍是天书。无意对各地地铁做全方位比较,也不是说日本的地铁就没有缺点(比如各公司不共享站台,站内转车如长征般折腾就让人很无奈),只是从用户体验的角度讲,这些许的差别确实带来了巨大的不同。细微处始见真章,看似很鸡毛蒜皮的一件事,却反映出了日本人是真正地站在了客户的角度上去思考,规划的。
日本是传统的。
这是一个不太好表述的部分,因为首先所谓的传承的源头的真实情况,也不过是从其他渠道间接获知的另一种主观感受而已,无从验证;其次是很多给人“传统”这样强烈第一印象的东西或事务,事后回想可能更多的是与头脑中的主观印象相符合而已,所传的,可能是我自己而非整个社会的统;最后,也确实有部分结论是在头脑中跳跃、间断地推理出的,没办法从逻辑上严格表明。但无论如何,这确是我个人给日本打上的第二个标签。
都说奈良就是小一号的长安。长安是什么样,我辈已不可能确切的知道,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在奈良市内走走看看,一定会对这句话产生共鸣:奈良确实契合了心里对古都的全部想象。具体是什么真的无法用语言表明,但那种感觉,会在一个又一个行走的瞬间火一般地从各个角落腾起来,然后慢慢汇聚到一起,再也挥洒不去。感觉文化,应该就是像这样默默地在街道,建筑,商贩,甚至空气中流淌过千百年时光的。说的流行点,真的会有那么一些个时候,恍然间觉得自己穿越回去了。个人印章在天朝可能已经可以算是历史遗物了,但在日本依旧流行,大到连锁超市,小至地方专门店,都有姓氏印鉴出售,而且都是码成半个人大小的阵列若干,极有声势地卖。或许也会有订制私人全名印章的业务,但主营的只是姓氏印章,日本人骨子里的家族荣誉感可见一斑。
记得小时候,街头巷尾还经常听到各种叫卖声:“磨剪子,锵菜刀”,“爆米花”,甚至还有搬上电视屏幕的“卖~芝麻糊勒~”和“酒干倘卖无”。菜市场就更热闹了,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鲜鱼肉的……各种腔调各种音色的吆喝声编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侯宝林先生甚至将这些有特色的叫卖词综合到了他的著名作品《改行》中。但不知何时,这些老传统就渐渐消失了,就算赶集,往往只要不主动问,摊主都懒的理你。我印象中最后一次听到商家的“吆喝”,已是大三时在北京的一个老炸酱面馆的历史了。但日本保持了这个传统。即使现在有了高科技的扩音器,录音机,甚至连着电脑的大功率功放,日本街市上还是能看到着各种商家特色服饰的促销人员卖力地扯着嗓子叫喊声,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情绪去吸引路人的注意和生意。看过真的很难想象,在人力成本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天朝的地方,居然仍然保留下了这样的销售方式。不可否认,一个漂亮小姑娘,着和服,穿木屐,在店门前向你鞠躬微笑,并柔声介绍她家的糖果糕点,效果确实比一遍遍重复播放干巴巴的录音要好太多倍了!
日本是矛盾的。
去日本前,特意买了本《菊与刀》来读,对日本人的矛盾性格算是有所了解。真正去了一趟才发现,原来矛盾还真是无处不在,比之前想象的程度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日本人OOXX频率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各国统计中垫底的,但它确是全球第一大情色产业大国,街上各种成人用品店林立,甚至每一个街角小店都会有一个书架是专售限制级书籍/杂志的;自杀率远超国际平均水平,最受国民推崇的关键字却是“笑颜”,“元気”,“幸福”,“羁绊”之类;平面媒体的广告主角,大量靠外国面孔(西方人)吸引眼球或者证明品质,而且比天朝的更甚。诚然,这个(用外国人做广告)也是欧美广告的特色,但目的完全不同。一般凡没有特定针对人群的(大众广告)欧美广告,必有黑人和黄种人面孔,以此说明其适应性和无歧视性。看日本广告中的西人作用,似乎跟天朝的异曲同工,给人一种不自信的感觉,潜台词放佛是:“连西方人(更高级?先进?优等?的人)都觉得好,那一定是真的好了”。天朝有这样一种自卑心理还能勉强理解,毕竟近现代被欺负又自虐了百八十年,穷怕了也无自尊贯了,但无论科技还是经济,都已经可以笑傲全球的日本,却仍旧普遍不自觉地表现出这样的心态,就有点让人意外了。由此也可见,惯性的力量有多大,心态和精神层面的进步和长进,远比物质上的发展要困难的多啊!
另外一件勉强能跟矛盾扯上点关系的事情,是服务产业当中买卖双方的关系。简单说,天朝的情况是卖方是大爷,你爱买不买(国营,垄断行业);欧美的状况是完全平等,互敬互谦;日本消费者则无条件地完全享有上帝的感觉,时刻被人当“神”供着。每当我被商家当爷的时候都禁不住想,这些天天要点头哈腰鞠躬的日本人会不会认为自己还生活在“旧社会”,觉得低人一等呢?用具体例子说明吧,大阪关西机场内国铁售票厅的接待人员(说白了就是卖票的),在每个客人迈过一米线后会马上起立,鞠躬,敬语问候,方才欠身坐下,开始忙碌。待一切完成,再次站起来与客人交接,致谢,鞠躬送人离开。我们到的时候已是夜里11点左右,从那位女士的全套行动中看不到任何敷衍或者应付,确实是100%地热情投入。英国公共汽车上,最常听到的就是每位乘客在下车前主动对司机致谢,司机也会不卑不亢地还谢;天朝完全相反,司机乘客间毫无交流;日本则是司机当“孙子”,在每位乘客下车前都不厌其烦地致谢(文革时候的播音员般的亢奋),而乘客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并没有任何礼节性地表示。对一个不熟悉却又在身份上“高贵”的人(比如客人),日本礼节似乎是一定要比对方更恭敬更谦卑,所以当我们初次在日本坐公共汽车,下车前习惯性地向司机说谢谢时,明显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鞠躬,结果发觉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站不起来,于是立即更“激情”地重新谢了我们一遍(打了鸡血的朝鲜播音员般的表现),并最大限度地在座位上躬身意思了一下。
“能力一般,水平有限”,本还想加入“日本是二点五次元”的这么一段专门说说动漫,终还是放弃了。毕竟咱现在对ACG的关注比以前低了太多,实在没把握能把这部分写好。以上,在兔年的倒数第三天,坐在伦敦希斯罗机场旁的酒店里,总算是把这个今年最大的坑圆满填完了。


